“境外势力”是谁?——中国互联网上的敌意话语与文化心理结构分析
一、引言:
在中国互联网上,“境外势力”早已从一个政治安全术语,演变为一种全民皆用的批判性口号。它不仅指向不明,也往往不问动机,成为一个万能的替罪羊、一种意识形态武器。本文尝试从字面法律、历史文化与政治心理三个维度,对这一话语结构进行解剖。
二、字面与法律语境的起源与泛化:
“境外势力”原本是中国国家安全话语体系中的专有术语,出现在《国家安全法》《反分裂国家法》等法律文本中,指涉的是:
境外(外国)地域上的
敌对性(对中国主权、制度、稳定构成威胁)
有组织、有意志的行动体
这一概念在实践中迅速泛化,不再仅限于具体外国机构或敌对政权,而泛指一切“不可控的、不同意志”的存在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“境外势力”指的是任何“违背国家主流意识形态者”,哪怕只是个体表达。这种逻辑的前提是:在国内已无真正独立民间组织,因此一旦有“非国家主导的组织或思想”,就被默认为是外部输入。
三、历史语境中的“他者排斥”传统:
对“非我者”的警惕与排斥,并非今日才有。
商周以来,中国文明即自我定义为“中央之地”,以周边为“蛮夷戎狄”。这种地理等级很快演变为文化等级,孔子曰“夷狄之有君,不如诸夏之无也”。
魏晋后,“中华”不仅是政权标识,更成为文化优越性的代名词。现代“外来文化威胁”的焦虑,在深层结构上继承了这一历史潜意识。
近代遭遇列强入侵后,这种“自我中心—外来威胁”模式被国家主义所接管,从文化等级变为国家敌意,转化为“民族主义—反西方”的二元逻辑。
因此,“境外势力”的常见使用者并非理解国家安全话语的人,而是长期受儒法等级观、文化本位意识影响的社会个体。
四、政治功能与心理机制:
从政治功能上看,“境外势力”话语承担了三重任务:
制造敌人:符合卡尔·施密特“政治即区分朋友与敌人”的逻辑,在内部困境时制造外部敌人以统一集体意志;
转移责任:所有社会性不满、抗议、冲突都可归因于“境外煽动”,从而避免体制性改革;
压制异见:将表达独立意志的个人或群体标为“他者”,剥夺其合法性,构建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的绝对对立。
这种话语逻辑并非中国独有,但在中国语境中特别容易与缺乏组织自由的政治现实、自上而下的国家治理传统结合,形成一种“非组织即敌人”的观念定式。
五、民族构建的现代性悖论:
1902年梁启超首次提出“中华民族”的现代概念,是对列强压迫与清廷崩溃的回应。从此中国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成为了“民族国家”的主体。然而,这一认同建构建立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之上,导致一种心理结构的扭曲:
强烈渴望民族团结,但无法容忍多元声音;
拒绝种族主义标签,却奉行文化种族主义逻辑;
想融入世界,却对世界始终怀有敌意。
六、出路:从“沉默的自由”到公共理性
在今天的网络世界,个体往往被裹挟进“要表态、要立场、要划边界”的狂热中。而“境外势力”这类话语的流行,正体现了言语暴力取代理性判断的危险倾向。真正的自由并非激进的表达,而是拥有“选择不说”的权利。
以赛亚·伯林的“消极自由”提醒我们:自由首先是一种不受干预的空间;
阿伦特强调判断力是现代社会最后的道德武器,我们应捍卫判断的空间,而非煽动的回音室;
朱迪斯·巴特勒在《非暴力的力量》中指出:沉默不是逃避,而是一种对暴力话语结构的反抗。
七、结语:
“境外势力”不是敌人,而是一面镜子。它照出了一个社会对“差异”的恐惧,对“自由”的误解,对“组织”的敌意。如果我们无法承认多元,就无法建构真正的政治共同体。面对标签与煽动,我们不必回应,不必辩解,也不必陷入立场的陷阱——沉默本身,就是拒绝成为暴力语言合谋者的起点。
